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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P新生力量 | 和西梅:那孩子望向我的瞬间,我已泪流满面

用匠心做公益

見到和西梅的那天,春寒還有些料峭,北京刺目的陽光還未如此肆虐。

一路風塵仆仆,從小城泰安來到了北京,和西梅的第一句寒暄就是“感謝你們能給我這次機會,這能讓更多人知道小荷公益,我們就能幫助更多的孩子了。”她幾乎爲公益事業傾注了全部的精力和心血。

按照現在流行的說法,和西梅是一個公益匠人。所謂匠人,大抵有兩個標准:第一需要專注,無論投資回報是否可觀,也要安心做事;第二需精益求精,有把事情本身做好的欲望。這兩個標准,她都符合。她的手藝就是把公益事業做好。

自2011年泰山小荷公益事業發展中心創立以來,和西梅便將讓服刑人員未成年子女健康成長的責任擔在了肩上,堅持了8年的公益項目“中國彩虹村助學計劃”,在匠人手中發展壯大,現在,泰山小荷公益彩虹村扶植項目覆蓋了全國29個城市,一共幫助了638個服刑人員未成年子女。回顧一路走來的經曆,和西梅感歎道:“人這一輩子啊,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容易。”

和西梅看起來心情不錯,神情舒展。在接受《公益先鋒》采訪的大部分時間裏,她肢體語言略顯拘謹,但神采飛揚,是一個樂觀豁達的人。但偶有那麽幾個時刻,她面色凝重,爲她口中幫扶的孩子露出心疼的表情。



國際公益學院國際慈善管理EMP2018春季班(9期)學員、泰安市泰山小荷公益事業發展中心主任和西梅(圖右一)接受本文作者采訪


做公益之前,和西梅是個典型的文藝女青年。她崇尚自由,背起畫夾就畫畫去了,常年穿著寬大的漢服走在路上,一臉高冷,完全不在乎周圍人的眼光。哪天想去微山湖寫生了,拎個包就走,拿她自己的話說就是“特別自我”。

這樣追求自我的和西梅,恰恰在日常“學雷鋒,做好事”的時候,偶然間看到孩子們一雙雙受傷空洞的眼睛後,走上了公益這樣一個追尋大我的路上。“我偶然間走到那間院子,那個女孩就怯生生的擡眼看我,在她望向我的瞬間,不知不覺我就淚流滿面了。”

說起做公益,和西梅剛開始時沒有什麽概念,不就是學雷鋒做好事嗎?剛開始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要創辦什麽公益組織,也不知道什麽叫志願服務。2006年,和西梅翻箱倒櫃收拾換季衣服,兒子開春長高了半個頭,眼看著去年秋冬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好多衣服只下過一次水,放家裏閑置可惜,她琢磨著想讓這些物品再有一個新的主人,其他的沒想那麽多。

相比于略显平凡的公益初衷,和西梅的公益事业却是一路高歌猛进。想方设法为家里的闲置物品找到新主人后,和西梅渐渐对公益“上了瘾”。她从网上加了很多民间公益组织的QQ群,收集各种公益信息。作为一名自由职业者,和西梅的时间充裕,身边有公益活動,她就可以自由去参加,渐渐成了很多公益活動的带头人。

年齡愈長,人應該愈忠于自己。正是因爲熱愛,和西梅才能帶領小荷公益一步步走到今天。

信馬由缰的自由

和西梅參加了很多次品質公益峰會,印象最深刻的還是第一次參加的時候。全國的民間公益組織負責人聚集在峰會上討論學習品質公益相關知識,在這次峰會上,當時還是名初出茅廬的志願者的和西梅第一次了解到了國內最前沿的公益理念,學習了國外公益發展史,知道了民間公益組織的發展方向。

她到处听讲座,自费请专业的公益培训老师来泰安为志愿者讲课,学习系统的、专业的公益实践方法,还提出了“品质公益”这一个概念。从一个只会去孤儿院捐衣服、去养老院做卫生的“雷锋”,成长为一名品质公益团队的负责人。2017年,和西梅在凤凰网的品牌公益项目 “行动者联盟公益盛典”中,斩获了“年度公益人物”的称号。

公益說是這麽複雜,其實想想看,它又是那麽簡單,自然而然,不得不然。一個騎馬的人,剛開始不會騎的時候,覺得怎麽都會摔倒,沒法順利到達目的地。但是掌握了騎馬的技巧後,就可以信馬由缰了,好像已經找到了某種自由,就是你從這些鐐铐裏面找到了自由。

和西梅谈到自己作为公益组织的负责人 “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是就好比每一个企业的负责人,他不是一个财务专业人员,但是他是一个倡导者,一个领袖,他要做的就是带领这些专业人士,更好地介入到我们的项目中去。”

?“彩虹村”項目在得到公益界的關注後,馬上有其他公益組織負責人來問和西梅,是否願意將項目複制給他們。和西梅意識到,一個好的項目計劃書可以給很多公益組織使用。就像今天的互聯網相關鏈接,東拉西扯,但它不是沒有脈絡可尋,這種聯系更像是一個領域之間的連通。不僅僅是關服刑人員未成年子女,還可以與其他公益行動相結合,來取得更好的公益成果。

和西梅马上联系山东省内其他地区的公益组织负责人,将“彩虹村”项目计划书分享给大家,甚至拿出部分项目资金让其他地市的项目负责人来做。和西梅说 “以后我不做了,还有别人来做,这份事业才能一直进行下去,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才会一直有人去帮助他们。”

在一個不太相信雞湯的時代,她自顧自熬著和西梅式的雞湯,她說:“我不追求這個組織發展到多大,只希望把事情做得純潔。”正如小荷公益的圖標——一朵玫紅色的蓮花。

被隱形的弱勢群體

說起小荷公益關注的主要群體——服刑人員未成年子女,和西梅一直輕快自如的面色沈重了起來。

“社會上對服刑人員子女存在歧視,認爲賊的孩子還是賊。在這種歧視的標簽下,很多孩子會有逆反情緒,果真重複父母老路。”和西梅說,“他們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這些孩子並沒有做錯什麽,事實上他們也是受害者。”

他们本不是孤儿,却承受着孤儿的痛楚。经济的窘迫,政策救助的空白,使他们成为了“被隱形的弱勢群體”。

現在很多像兒童村這種兒童救助的機構,而且大多數提供的服務都是免費的。即便是這樣,能夠獲得服務的孩子也是首先對機構有信任。但經常被制度歧視的孩子本身對制度就沒有信任,就很難尋求制度化的幫助。他們很多封閉起自己,以自己是犯人的孩子爲恥,加上周圍人的指點嘲笑,親友們的有色眼光,自我放棄是常有的事。

還好有小荷公益幫助自己,有這樣一群代理媽媽關愛自己,這些被遺忘的孩子才慢慢從陰影籠罩中走到陽光下。

和西梅爲我們介紹了三個生活在彩虹村的孩子,聽她講他們的故事,以及在接受小荷公益幫助後的生活。不同的故事,見證著小荷公益的成長,但相似的一點是,這些孩子經曆了風雨都慢慢找到自己的彩虹,成爲了真正的彩虹寶寶。


1

【他說想爸爸,也想和阿姨。】

姓名:小雨

年齡:9歲

家庭:父親入獄,母親離家,與大伯一起生活

小雨,不到十歲光景,不太愛說話。他總是低著頭,自卑和緊張讓他幾乎不擡頭看人。眼神偶爾一下快速從我們的臉上掠過,那裏卻滿是怯懦。他說話聲音非常小,只和心理咨詢師交流,雙手來來回回摸礦泉水瓶蓋子。

爸爸在監獄裏,媽媽生下他以後就離家出走了,小雨成爲無人管束的“野馬”,後來他跟著大伯過日子。小雨在村裏變成了人見人恨的“壞孩子”,一些村民甚至用“小犯人”來形容小雨。做錯了事,大伯就打罵他,對他用一些不正確的教育方式。小雨把自己包裹起來,逃避傷害。在學校不跟其他同學一起玩,沒有像其他孩子那麽陽光。當時我們問他,你願意上學嗎?他搖搖頭。你喜歡吃什麽?他搖搖頭。問他有沒有一些心願,他還是搖搖頭。一直不願意交流。這一點沒辦法,只能靠時間來磨。

經過很長時間的開導,小雨才慢慢適應我們來到他的生活,逐漸和志願者開始有一些對話,臉上也開始露出笑容。盡管在別人眼裏,這個男孩是因家裏的那場變故略顯自閉,但他卻從不避諱那個話題。

現在小雨挺好的,爸爸已經回到了他身邊。雖然經常外出打工,還是聚少離多,但孤獨無依的小草終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大樹。

冬天的6點就已經天都黑了,小雨前幾天還跟我聯系,打著爸爸攢錢給他買的電話,一句話一句話跟我慢慢說著,說晚上6點了,天黑了,可以點爐子了,點了爐子要自己做飯。爸爸出去打工了,家裏沒有其他人。小雨說想爸爸,也想和阿姨。


2

【她見我們來,總是很開心地笑。】

姓名:範小妹

年齡:12歲

家庭:父親入獄,與母親一起生活

這個女孩姓範,我就叫她範小妹吧。因爲她是服刑人員子女的身份,身邊的同學經常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她。範小妹很難以接受,昨天還把她捧在手心上的老師、親屬,突然不理他了,同學們還開玩笑給她起了“範罪”這樣的別稱。她能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切都發生在父親被捕之後。在學校裏,她俨然就是一個異類,沒有人願意和她玩,她成爲了周圍孩子眼中“壞人的孩子”,這頂“帽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跟我說過,在這個學校,她漸漸感覺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她逐漸遠離同學,變得自卑,對學習不再那麽感興趣了。她說只希望可以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不會說她父親是勞改犯的學校,繼續入校學習。

我們找到了她的班主任,了解到她的同學可能就是開玩笑,好玩才這樣叫她。在封閉落後的農村,對于服刑人員子女的歧視一直存在著,盡管大多數人覺得自己只是無意識的行爲,但傷害已經造成,範小妹甚至一度從自卑走向了自閉。經過我們的介入,老師和同學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我們開始給孩子們上課,教育範小妹周圍的同學們,同時心理咨詢師也一直在給她做心理輔導。

經過一段時間的心理幹預,範小妹的心態慢慢好起來。同學們不再對她隨便開玩笑,志願者們一直向她傳遞溫暖和關心,她的精神狀態改善了不少。大家買了零食和玩具禮物送給她。盡管話還是不多,但“她見我們來,總是很開心地笑。”?

3

那個漏著雨的屋頂,早已不是她的軟肋。

姓名:劉小花

年齡:10歲

家庭:父親入獄,母親失蹤,與奶奶一起生活

?“下雨的時候,屋頂那個縫會漏水,弄濕過我的被子。”這是劉小花對家中境況的描述。家裏養著雞鴨,下雨的時候家禽的味道會順著關不嚴的窗戶飄到屋裏來。這味道似乎已經將劉小花家“腌入了味”,成爲貧窮、落魄的專屬氣息。

刘小花蓬头垢面,非常瘦弱,大拇指还是弯曲畸形的。我们刚去她家的时候,带着小志愿者一起走访,本以为有同龄人的接触会让孩子减轻抗拒心理,但小志愿者刚进到刘小花的家里,张口就说 “哎呀这里真脏,这里真臭,怎么还能住人的!” 我们当时忘记了孩子会有童言无忌的时候,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刘小花的心,她把畸形的手藏在身后,头颅深深低了下去,变得更加少言寡语。

劉小花開始拒絕我們的探訪,年邁的奶奶也對這種狀況束手無策。但是不能因爲她的抵觸,我們就放棄幫助這個孩子,我給我自己時間,給志願者時間,給劉小花時間,我們要一起把這個坎兒邁過去。我們把探訪與問詢的志願者分開,我們給她整理衣服,梳理頭發,拍照,慢慢建立起關系,卸掉了小孩的防備。上不起學,我們就找志願者教她識字,給她念故事聽,教她遇到陌生人的保護措施。我們幫她和奶奶修理好了屋頂,這裏現在,既是“避風港”,也是特殊的“學堂”。

或許,在她心裏,曾經那個漏著雨的屋頂,早已經不是她的軟肋,而是一個盡管簡陋但卻溫暖的家。

黑暗與光亮

這幾個故事的誘人之處在于,你看到了一個孩子如何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自我。這些彩虹寶寶,大多是有人撫養的。他們雖然有人撫養,但很多都是“隔代養”,暴露出不少教育問題。這些孩子一旦接觸到社會上的痞子、流氓,難免誤入歧途。這三個孩子只是衆多服刑人員未成年子女的一個縮影,還有更多的故事沒有講完。

個體命運跌宕錯落。並不排除有其他孩子的遭遇,比他們的經曆要殘酷得多。每個孩子都在奮力且本能地消化親人入獄帶來的一切變化。

剛剛過去的5月15日國際家庭日,對這群被法律遺忘的孩子而言,只是奢望。對未成年子女而言,貧困並不是他們人生最重的負累。“沈重地壓在孩子們身上的,是‘父親或母親入獄’這個標簽。”

這些帶著沈重標簽的孩子,承擔了太多與年齡不相符的壓力。內心敏感、沈默寡言,眼神常常是空洞的,仿佛與這個世界脫節。“這枚標簽如同一枚‘炸彈’,不定時地擾亂孩子們平靜的生活,不斷地對他們造成傷害。”

他們年紀不大卻曆經坎坷,很少有人關注。他們不屬于孤殘卻獨自生活,甚至得不到救助。他們有的流浪、有的沿門乞討、有的年幼就外出打工、有的不被親屬接納,遭受虐待。他們生活上、學習上均無力監管,成了無人管束的“野馬”,無形之中形成了“犯罪後備軍”。

“罪犯子女”這一帶有“標簽”色彩的稱謂對服刑人員子女來說是一個十分沈重的標簽,他們承受著來自社會、環境、周圍人的眼光以及自己的內心的壓力,周遭每個人站在自己的立場上,都在這群孩子在親人入獄後的變化中找到自己精神的一個落點和解讀。父母在服刑,孩子卻承受著比父母更長的“刑期”。

只要走進她的心裏,你還是能發現一個不會下意識回避視線、永遠天真的眼神,她看著你,“仿佛過去所有經曆過的苦難一下子都抹掉了”。

世界的另一面,服刑人員子女卻飽受歧視,和西梅說,“整個社會確實是在進步,但還遠遠不夠,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依靠民間力量較爲薄弱,關鍵還是要有官方的倡導和支持。”

破碎的家庭,失去的家園。在猝不及防的黑暗面前,我們不能閉上眼睛扭過頭去,讓這些孩子隱形在光亮之下。

他們的故事,是鏡子的另一面,端詳這個世界的另一方式,真實存在,不應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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